为什么你需要学会自学？因为我才是我自己最好的老师。
另外要说，这一文章是我阅读德勒兹与加塔利的《什么是哲学？》一书的读后感，德勒兹的思想是真的有趣且深入啊。
Try to fix in your mind what is best in books, in men, in ideas, and in institutions. We need not be ashamed if others know more than we do; but we ought to be ashamed if we have not learnt all we can. Education does not consist merely in studying languages and learning a number of facts. It is something very different from, and higher than, mere instruction. Instruction stores up for future use, but education sows seed which will bear fruit, some thirty, some sixty, some one hundred fold. Wisdom is the principal thing; therefore get wisdom: and with all thy getting get understanding.
要牢记，何谓书籍的精华，何谓完善的个人、何谓先进的观念，何谓学习的根本。知之甚少不为耻，知之不精才为耻。教育不只是教授几门语言，记住一堆事实。它不同于也高于仅仅灌输课本知识，那些知识仅是层层累积，而教育是播种，能收获几倍、几十倍、乃至几百倍的硕果。智慧乃根本，为了领悟它，你应不惜一切代价。
——约翰卢伯克《自我教育》（知乎用户爱在阴天吃马铃薯翻译）
为什么你需要不断学习？
我懒得讲那些「活到老，学到老」的传统废话，一个道理要想要人理解，必然是基于理性和经验的。在讨论为什么需要不断学习之前，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我们自己的生活。生活的整个过程，可以概括为解决问题的一个过程。举例来说，我们的肉体和灵魂是有很多需求的，比如食物、水分，以及书籍、娱乐。这些东西当然不会凭空来到我们面前，需要我们去主动地去获取。如何获取就是问题，去哪里买菜？去哪里喝水？去哪里看书看电影？去哪里娱乐？这些就是我们遇到的问题。
问问题是简单的（后面您会看到，问正确的问题其实也是一件难事），回答问题、解决问题是困难的。就拿吃饭这件事来说，我可以下楼去超市买桶泡面对付一口，也可以去稍远的菜市场挑点新鲜蔬肉回来下厨，或者干脆走出门去馆子里点几个菜。更进一步想，吃饭不是单纯的觅食，它背后需要金钱支撑。那么，钱又该怎么赚？顺藤摸瓜下去，就会牵扯出一连串的问题。
要解决这些问题，一个很浅显的解法就是试验法，也就是尽可能把所有的选择都尝试一遍，然后看看最终结果如何。对于找食物，我完全可以今天吃泡面，明天下馆子，后天买点东西回来自己做，这很简单。但是有些问题，就不能通过试验法解决，比如邻居很吵，一个解决方式很显然是把邻居直接杀掉，但是，这很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这会让我成为一个杀人犯，不利于我的生活。不难发现，很多试验的成本太高了。那么，既然没办法通过试验法解决问题，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就可以通过学习法。比如同样是扰民，另一栋楼的人就用了很巧妙的方法解决，我也可以效仿；或者我可以通过学习法律知识，然后用法条威慑邻居，如果不行，就走法律途径。
总而言之，学习是为了低成本解决问题的，也就是用其他人的试验经验，来解决我们所遇到的类似的问题。理论化一点，学习就是花一次时间，来解决当下/未来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学习是要花费时间的，也就是用这段时间作为成本，获取解决问题的能力。
学习需要学什么？
在上一节我留了一个伏笔：问出正确的问题，往往比找答案更难。为什么难？因为现实从不会把问题的性质告诉我们，「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明白万有引力」、「做得更好，你需要学点经济学」，我们很少能收到这样明确的解决问题的信号。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在《什么是哲学？》里，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我们面对的这个情况——「混沌」（Chaos）。
混沌不是死寂，而是「过载与无限的速度」。想象一下，当我们陷入人生低谷、或者遭遇突发麻烦时的状态。我们的大脑里其实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塞满了东西，比如对未来的恐惧、别人随口说的建议、愤怒的情绪、社交媒体上刷到的信息……成百上千个念头以极快的速度在大脑里碰撞。它们出现又旋即消失，带给我们一种茫然无措感。这种「什么都在发生，但什么都抓不住」的眩晕感，就是混沌。
面对混沌，大多数人的本能反应是害怕，这是人类的生理天性决定的。为了逃避这种恐惧，人们会听信烂大街的鸡汤、照搬别人的人生模板、或者干脆刷手机当鸵鸟。但是，这没办法解决问题。因为每个人遇到的问题，都是由不同的要素装配起来的产物（机器！），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问题，所有要素也不可能都自己消失。所以，别人的建议，不能完全照搬过来，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坐以待毙。
那真正的自学者该怎么做？德勒兹给出的答案是：去打造你自己的理念，亲自在混沌中切出一道秩序。在他看来，人类对抗混沌、把一团乱麻转化为清晰认知的终极武器，只有三种：哲学、科学与艺术。哲学是对概念的创造；科学是对功能的创造；艺术是对感觉的创造。具体来说，哲学创造概念，帮我们重塑认知、定义问题本身；科学创造功能，帮我们丈量世界、解决具体的因果问题；艺术创造感觉，帮我们打破麻木、拓展生命的各种体验。
学会发问：哲学式的学习
为什么问出正确的问题是一个难事？因为问题可能本身就是错误的。比如我问「为什么1+1=3？」，这个问题就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因为1+1不等于3，如果预设1+1=3而去研究，也研究不出什么真东西来。这个问题的错误性是很容易能看出来的，但是有的时候则不尽然。很多时候，我们（或者身边的人）明明活得极其勤奋，报了无数个班、收藏了很多教程和视频、每天都在拼命「解决问题」，可日子却越过越焦虑。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里给出过一个诊断，那就是：因为我们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极其努力地回答一个错误的问题。
我认为问题分为三类。第一种问题是别人强行塞给你的问题。德勒兹指出，在学校和社会里，提问权是被垄断的。统治者、主流媒体、商业广告每天都在给人们抛出问题：「你怎么还没买房？」「如何成为男神/女神？」「35岁被淘汰怎么办？」。这些问题的本质是社会控制工具——只要你开始认真思考怎么回答它们，你就已经默认了对方设定的评价体系，沦为了思维的奴隶。这三个问题的错误之处首先在于，它们预设了很多虚伪的前提——「我应该买房」、「我应该成为男神/女神」、「我35岁一定会被淘汰」。这些问题不是人们遇到的问题，而是由外部的权威给定的问题。解答别人给自己的问题，永远换不来自己的自由。
第二种问题是颗粒度过于粗糙的问题。比如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常问，「我到底该怎么变得优秀？」或者「我怎么才能赚大钱？」。 在德勒兹看来，这类问题之所以是假问题，是因为它把无数个本质完全不同的变量（行业周期、个人技能边界、性格偏好、风险承受力）粗暴地揉成了一团。面对一个边界模糊的问题，大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着力点，最后除了转化成自我怀疑与焦虑，什么行动也产生不了。
第三种问题是预设有误的问题。这一类问题其实和第一种类似，只是这种问题是「内源性」的。回到我们在上一节聊到的扰民问题。如果一个人在盛怒之下问自己：「我怎么才能狠狠报复楼上，让他比我还痛苦？」——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预设有误的问题。因为他把「我想睡个安稳觉」的真实诉求，偷换成了一种虚假的执念。预设一旦错了，后面所有的行动，则都没法走到正确的路上。
现在我们知道问问题的重要性了，那么哲学式的学习，就是学会「创造概念」，问出自己真正所需的问题来。我们习惯把知识想象成某种等待收集的商品/任务材料。今天背了五十个单词，明天掌握了三个公式，后天读完了一本哲学著作，仿佛只要不断往脑袋里塞东西，我们就能逐渐从无知走向全知。但其实不是的，知识可以作为现成的结论被传递，但学习必须通过学习者自身与世界的关系来实现。德勒兹的例子是这样的，学习绝不是站在岸上背诵流体力学公式，学习是像学游泳一样——你必须亲自跳进波涛汹涌的海水（问题场域）里，让海浪拍打的节奏与你身体发力的节点互相碰撞、磨合，从而才会适应水流，学会游泳。
学习的方法，其一是从「寻找答案」到「发现问题」。假如你正在学习一门外语，按照传统的学习逻辑，你应当先背单词，再学习语法，然后完成练习，最后参加考试。但我们不妨反过来想，我为什么需要学语言？可能是因为听到了一首好听的歌，却没法理解歌词；也可能是因为爱上了某位外国作家的小众作品，渴望阅读原著；也许只是因为想与一个远方的陌生人交流。在这些时刻，语言不再是一本教科书中排列整齐的语法规则，而是变成了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于是，你开始寻找词汇、辨认句法、模仿发音。你仍然需要记忆，也仍然需要练习，但这一切是立足在一个问题上的。为什么立足在问题上的学习，就一定是好的？因为只有立足在问题上，你才能对知识有更深的体验，有更深的印象，更难去忘记，而且，这个知识是真正对你有用的。也就是说，不要为了知识而学习，为了问题而学习。
学习的方法，其二是从「重复答案」到「重复问题」。为什么有些人刷了几百道数学题，遇到稍微变化的题目还是无从下手？为什么有些人背了几千个单词，却无法进行一场最简单的对话？因为他们所重复的，往往只是答案中的固定的形式，而不是问题的分析方法。回到游泳的例子，游泳者不可能要求海浪每次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和力度冲向自己。真正的学习，恰恰发生在每一次波浪都略有不同的过程中。身体不断感知差异，修正动作，直到能够灵活回应变化的环境。学习数学也是如此。面对一道题，我们可以记住它的解法，但更值得记住的是，为什么这种解法有效？适用什么问题？如果条件改变，它还成立吗？如果去掉其中一个假设，原来的结论会怎样？随后，在更多类似的问题中重复解决办法，从而加深自己的记忆。
学习的方法，其三是从「接收概念」到「内化概念」。假设你正在学习经济学，读到了「通货膨胀」这个概念。你当然可以背下它的定义，然后记住几条可能的成因。到这里还不够，你需要思考，「我经没经历过通货膨胀？」、「有没有什么现象是可以用这个概念解释的？」，学习不应当停留在记住划分世界的方法（别人的理念）上，而应当内化成一套看待世界的方式（自己的理念）上。
总而言之，学习的最终结果，不仅是我们知道了某些过去不知道的东西，更是我们已经不再以过去的方式认识世界。
简化混沌：科学式的学习
在《什么是哲学？》一书中写道：
科学的对象不是概念，而是函数。
而且：
函数是一种慢动作。
现实世界是极其快速的，一场暴雨不会告诉人们自己的降水量，一阵狂风也不会标明自己的速度，一场疾病也不会主动展示它的传播速度与因子。所以，我们需要一些「尺子」去把这些难以捉摸的东西固定下来。科学不试图一次性把握世界的无限变化，而是通过建立参照、确定变量及其关系，使某些变化可以被描述、测量和预测，这便是函数（Function）。
举例来说，我们发现每天早晨起来，窗户上总会凝结一层水珠。你当然可以满足于一个常识性的解释：「因为天气太冷了」。但科学式的思考不会停在这里。究竟多冷才会结露？为什么同样的天气，有的窗户结露，有的却不会？为什么打开窗户通风，有时反而能减轻这种现象？于是人们开始引入温度、湿度、露点等变量。原本模糊的「天气太冷」，逐渐变成了一个可以精确描述的关系：当玻璃表面温度低于附近空气的露点温度时，水蒸气便可能在玻璃表面凝结。
当然，并不是所有科学研究都在寻找因果。有些科学函数描述的是概率、相关性或更抽象的数学关系。但当我们想解决现实中的因果问题时，科学还会进一步要求我们区分，两个现象同时出现，究竟是偶然巧合、共同受到第三个因素影响，还是其中一个确实导致了另一个？举例来说，你发现自己每次喝咖啡之后，晚上都容易失眠，你可以立即得出结论：「咖啡让我失眠」。但科学式的学习会促使你继续追问：是不是因为你通常在特别忙碌、压力特别大的日子才喝咖啡？是不是喝咖啡的时间不同，结果也会不同？如果控制了其他条件，减少咖啡因摄入，睡眠是否真的会改善？尝试区分相关与因果，观察和比较不同条件下的结果，最后就可以逐渐找到可能真正发挥作用的因素。于是，你获得的不再是一句泛泛的生活建议，而是一套能够帮助自己判断和行动的解释。当然，个人观察仍然存在偏差，不能代替严格的因果实验。
科学式学习的关键，不是把更多科学结论储存在脑袋里，而是学会把现实中的困惑，转化为可以研究和验证的问题。但科学创造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理解世界的方式。每一个模型都有自己的适用条件，每一套理论都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因此，真正的科学式学习，并不只是背诵公式、记住结论，而是学会如何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建立关系、发现规律、检验假设，并在旧有解释失效时创造新的解释。
哲学式的学习带领人们发现问题，而科学式的学习教会人们如何解决问题。
感受世界：艺术式的学习
哲学教我们提出问题，科学教我们解决问题，那么，艺术则教会我们另一种同样重要的能力：如何重新感受这个世界。随着年龄增长，我们越来越难以被生活中的事物打动，那这是因为大脑是个懒惰的机器，面对习以为常的事物，倾向于记住它们是什么，而非它们带来的感觉。比如树就是树，而不是树带给我的感觉。
在《什么是哲学？》中，德勒兹与瓜塔里提出，艺术所创造的不是哲学的「概念」，也不是科学的「函数」，而是由「感知体」（Percepts）与「情动」（Affects）构成的「感觉块」（Blocs of Sensation）。说的什么东西？举个例子，假如你站在一片麦田前，对于农学家来说，麦田意味着农作物的生长、土壤中的养分、水分与阳光之间的复杂关系；对于农民来说，麦田可能意味着收成、劳动和生计。而对于画家来说，麦田还可能呈现为金黄色的浪潮、扭曲的线条、天空与大地之间剧烈的色彩冲突。当然，这并不是说艺术家比科学家看得更深刻，而是他们在创造不同的东西。
当画家将麦田变成一幅画时，他不仅是在复制眼睛看到的景色，更是在通过色彩、笔触和构图，创造一种能够独立存在的感觉。一百年后，即使画家早已离世，即使那片麦田早已消失，人们依然可能在画布前感受到那种难以言说的躁动、炽热或宁静。这就是德勒兹认为艺术具有创造性的原因。艺术不只是记录某个人曾经如何感受世界，而是创造出一种能够超越个人经历、继续作用于后来者的感受形式。
那么，这与我们的自学有什么关系？有的有的有的有的。
艺术式学习要求我们学会打破感知的惯性。我们总是习惯于迅速给事物贴上标签，看见一幅画，立刻判断它好不好看；听到一首乐曲，立即决定它好不好听；读到一首诗，便急于弄清作者究竟想表达什么。这些判断当然并非毫无价值，但它们成为了我们真正感受作品的障碍。不妨尝试改变这种习惯。听一首音乐时，先不要急于寻找它的主题或意义，而是注意旋律如何展开，节奏如何变化，一段沉默为什么会比声音本身更让你紧张，某一时刻的哪些乐器带给了自己不一样的感觉；阅读一首诗时，也不要急于将它翻译成几句通俗的道理，而是去感受语言的节奏、意象之间的张力，以及那些无法被直接解释的部分。欣赏一幅画时，试着暂时忘记它描绘了什么，看看色彩如何相互影响，线条如何引导你的视线，画面的构图又如何改变你对空间的感受。艺术作品的价值，并不总是能够被归结为某个清楚明确的「中心思想」。有些东西只能通过作品本身的形式被感受到，而无法被某一句解释完全替代。对我个人来说，我觉得艺术式的学习是中国孩子最为缺少的一个学习方式，这是因为过去的教育导致的。
当然，艺术式学习还不能止步于欣赏，也要学会如何去表达。试着描绘一场雨，写一首短诗，拍摄一张照片，或者为某段旋律设计不同的节奏。重要的并不是你是否能够立刻创造出优秀的艺术作品，而是在创作过程中，你必须不断思考：究竟怎样安排语言、色彩、声音与形式，才能让那些原本模糊的感受获得某种独特的表达？例如，同样是描写孤独，你当然可以直接写下「我感到非常孤独」。但你也可以写一条深夜空荡的街道，一盏无人回应的路灯，或是一扇始终没有亮起的窗户。后者并没有直接告诉读者应该感到什么，却可能通过具体的意象，让一种感受自行生成。这就是艺术创造的困难，也是艺术创造的魅力。
真正的艺术式学习，不只是让我们欣赏美，更是让我们不再被习以为常的感知方式所束缚。它使我们发现，原来这个看似早已熟悉的世界，仍然存在无数尚未被我们看见、听见、感受到的可能性。
为什么你要自学？
其实我在之前的论述中已经讨论过了，自学的原因从重要到不重要在于三点：
- 你自己会在生活实践中遇到自己的问题，而这些问题需要你自己去想办法解决。
- 学校教的并非是完全有用的知识，很多知识是没法用来解决你的问题的。
- 学校是一种权威，会给你一些并不属于你的问题。
总结
总结一下，学习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分为三种，哲学式的，用于学会发问；科学式的，用于学会解决问题；艺术式的，用于更新我们对世界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