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标题的确太长了,我想了很久,但是没法想到一个比这个还好的标题了。不过好在,文章也挺他妈长。我写过的最长的文章了。
我觉得我一直需要出一个专门讲德勒兹的文章,但是我之前一直有不懂的地方,到如今,我感觉对德勒兹有了相对深刻的理解。我用德勒兹的方法尝试分析问题,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我想,既然有效,姑且可以讲一讲了。
实际上,这一篇想要说明的内容,正是【实验性写作/纪念第99篇】空中楼阁要阐述的内容,但是为了有趣,我用了一种近乎疯狂和精神病的方式写了那篇文章,读起来的确很有趣,但是很难懂。
我需要声明,这一篇的内容,当然不是德勒兹本人的想法,会有些许偏差,但是对我来说,这是分析问题比较好用的一种框架。
先于存在的差异
通常我们理解差异,是依靠「A和B的不同」理解的,也就是:
$$ A=A,B=B\Rightarrow A\neq B $$
我们会先设定两个存在之物,记作$A$和$B$,随后找这两个东西之间的不同之处。比如,有一个凳子和一个桌子,凳子比较矮,桌子比较高,……。再比如,一个苹果和一个梨子不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不同……这样我们就自然而然引出了差异的概念。这很自然,太自然了,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看待事物的,也就是——同一性先于差异。先有了存在之物,才有差异。
但是德勒兹阐述了一种很有趣的观点:所谓存在,不过是差异的效果而已。也就是,差异先于同一性。不是先有固定的存在物,而是大量差异性的过程暂时稳定下来,才出现了我们称作「存在物」的东西。比如,我们回想,我是一个固定的我,然后我经历各种变化。但是,在德勒兹的观点下,则变成生理过程、记忆、欲望、社会关系、语言、习惯、职业、身体状态……这些差异不断交织,暂时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我”。各种差异关系形成的暂时稳定性,形成了我们口中的「存在物」。
在《差异与重复》中,德勒兹说明了这两种方法之间的区别。传统哲学往往从已经确定的存在物出发(同一性优先),再去描述存在物之间的差异。因此,在这种思维方式中,差异始终是某些东西之间的差异。德勒兹想问的却是:差异如何产生出两个东西?也就是不是已经形成的东西之间的差异,而是使东西得以形成的差异(差异优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举个例子!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是胚胎发育。受精卵并不是一开始就包含一个缩小版的成年人,然后单纯把它放大。最初的细胞会不断分裂,但在分裂过程中,不同位置的细胞逐渐接受不同的信号,形成不同的浓度梯度、不同的基因表达和不同的发展方向。正是在这种不断发生的差异化中,某些细胞成为神经,某些成为肌肉,某些成为皮肤。一个原本尚未完全分化的系统不断产生差异,最后才形成了这些相对稳定的身份。
所以,我们要对表象保持警惕。因为表象可以简单理解为:我们总是试图把一个东西识别为“某一种东西”。看到一个陌生的动物,我们会问它像什么;看到一种新的思想,我们会问它属于哪个流派;看到一个陌生的人,我们也会迅速把他归入某些已经熟悉的类别。
这就是问题!我们已经产生了一个错觉:世界首先由一个个具有固定身份的东西构成,而差异只是这些东西之间偶尔出现的不同。德勒兹认为,事情可能恰恰相反。我们看到的东西,只是其中某些差异暂时稳定下来的结果。一座山看起来极其稳定,但它仍然处在板块运动、风化、侵蚀、温度变化和生态变化之中;一个物种看起来具有明确的身份,但所谓物种也是遗传差异、选择压力、繁殖隔离与漫长演化暂时稳定下来的结果;一个人看起来是同一个人,但身体、欲望、关系、记忆、语言和社会位置始终在改变。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没听懂?我们来考虑另一个东西。重复。
生成差异的重复
差异先于同一性?哈哈,我可是看见世界上存在大量的重复,这又怎么解释?太阳升起、四季轮转……这看起来就是同一个东西再次出现:
$$ A,A,A,A,\cdots $$
在这种理解中,重复其实完全建立在「同一性」之上。但是,我们知道,世界中并不存在一个绝对不变的$A$,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重复?
举个例子,假设你每天早上八点沿着同一条路去学校。从抽象意义上说,这当然是一种重复,都是去上学,但仔细观察,每一次其实都不同——天气、心态、遇见的路人、……。而所谓「重复」,实际上是我们从大量不同的事件中抽取出一个共同结构,再把它们归入同一个名字。真正发生的,其实永远是新的事件。
德勒兹在这里区分了一般性(generality)与重复(repetition)。如果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我们通常会觉得其中一个完全可以替代另外一个。
$$ Cup_1\approx Cup_2 $$
它们属于同一种商品,同一种型号,同一个类别。这是一种「一般性」,也就是这个东西可以被另一个同类的东西替代。但真正的重复往往恰恰发生在不可替代之物上。比如,一个人纪念某个已经去世的人。他可能每年都来到同一个地方,但每一年的纪念绝对不能彼此替代。第二年的纪念不是第一年的另一个副本,第三年的纪念也不能替换第二年。因为每一次重复都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中,也因此获得了不同的意义。于是——一般性强调可替代,重复强调不可替代。如果两件事情一模一样,那就是纯粹的「再现」,而不是「重复」,吃掉的第二个包子和第一个包子根本不同!
重复的不是某一个可以复制的物体,而是某个独特事件以新的方式再次发生。这样,我们就会发现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重复非但没有消灭差异,反而会制造差异。最容易理解的例子就是练习。假设一个钢琴初学者每天重复同一段乐曲,如果重复真的只是同一件事情再次发生,那么他弹一万遍也不应该产生任何变化。但真实情况是,随着练习,演奏者不断熟练,每一次重复都会改变进行重复的人。
重复不是把世界带回原点,而是推动世界继续生成。在同一性优先的视角下,差异和重复,一个负责变化,一个负责保持相同。但德勒兹真正想做的,就是拆掉这种对立——重复本身就是差异发生的方式。因为一次真正的重复,从来不会简单复制上一次。它总是在一个已经发生变化的世界中再次发生。
这也解释了一个我们在生活中经常遇到的现象——同样一件事情,第二次经历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时间使得纯粹的重复变得不可能。因为一旦第一次发生过,世界就已经改变了。所以第二次事件发生时,它面对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事件所面对的那个世界。「再来一次」是一个无法真正实现的愿望。
烂到爆炸的树结构
上面是《差异与重复》的内容,下面则是《千高原》的内容。在《千高原》中,德勒兹首先批判了「树形结构」。
如果您有计算机背景,您对树形结构肯定不陌生,它有一个根节点,然后引出一堆儿子节点,儿子节点又有儿子节点……比如乔姆斯基语法树,预设了一个支配地位的$S$,然后通过这个$S$生成所有的句子——这恰恰是德勒兹所举的例子。如果您没有计算机背景,可以考虑我们对事物的分类方式,动物-智人-德勒兹,动物有无数个子类,智人也有无数个子类,这就是个树。
这样的结构就是一种同一性优先的结构。
- 每个东西有确定身份;
- 身份可以被归入更高一级类别;
- 世界拥有中心、层级、根源;
- 差异只是分类系统内部的差异。
按照德勒兹,我们没有同一性优先,而是差异生成的效果!那么更合适的模型不再是树,而是根茎(Rhizome)。根茎没有一个唯一中心,任何一点都可以和另一点连接,连接会产生新的东西。想象一片竹林、杂草或者地下蔓延的根茎。它和树最明显的不同,就是找不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根节点。根茎更像:
$$ A-B-C $$
同时:
$$ A-D,\qquad B-E,\qquad C-F,\qquad E-G $$
甚至某一天:
$$ G-C $$
又突然连在了一起。没有哪一个节点拥有永恒的支配地位。任何一点都可能与别的点连接。更重要的是新的连接会改变连接双方本身。比如,一只黄蜂和一朵兰花。《千高原》中有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兰花的形态可能与某种昆虫形成特殊关系,而昆虫又参与兰花的授粉。如果按照树形思维,我们首先会说二者离得非常远——一个属于植物,一个属于动物。但如果从关系出发,我们关心的问题就完全不同,也就是要去问兰花和黄蜂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分类不重要,因为兰花和黄蜂形成了一个共同运作的关系。二者的交互、「连接」会不断改变二者的形态。
于是根茎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就是连接(connection)。任何一点原则上都可以和另一个点发生连接。德勒兹的意思就是——一个东西的性质,并不能脱离它所进入的关系来理解。比如一个人。按照树形结构,我们很喜欢给他不断添加标签,人、中国人,学生,……。
好,我们成功定位了这个人。但问题是我们没有真正的解释了“这个人”。他可能同时和某些书、某些朋友、一所大学、一套编程语言、一个实验室、……发生关系,而且这些关系不断改变他。看到了吗——不同类别的东西也可以彼此连接!这就引出了根茎的另一个特点:异质性(heterogeneity)。树形结构非常喜欢「同类连接」,因为它依靠分类——动物下面放动物;植物下面放植物;语言问题交给语言学;经济问题交给经济学;政治问题交给政治学。
但是现实世界中的连接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学科分类。比如,一场流行文化现象可能同时涉及——算法、资本、审美、文化、技术和政治。这个事情,这个事情本身不会因为大学把这些东西分到了六个学院,就自动裂成六块。现实中的东西会胡乱连接。代码可以影响政治(黑客行动)、气候可以影响战争(水资源战争)、一种药物可以改变社会关系(鸦片战争)、一种新的媒介可以改变人的思维习惯(短视频)。从树的角度来看,这些东西“不属于同一个类别”。但根茎压根不关心,只要能够发生实际作用,它们就可以连接。
树结构让我们觉得,只要不断向上追溯,就可以找到真正的原因,找到那个根节点。可能是世界的本原、历史的根本动力、人格的真正原因、语言背后的深层结构、社会背后的矛盾。但是我们都知道,很多时候这些节点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一种效果、一种骗术、一种钻进牛角尖的思想。
根茎还有一个非常形象的特点——树结构如果从主干上砍断,下面大量分支都可能失去联系。但是根茎不同。地下的一根茎被切断之后,完全可能从旁边重新长出一条路径,这种性质叫做非意指断裂(asignifying rupture)。简单来说就是:根茎可以被切断,但它会沿着别的方向重新开始。因为系统并不依赖于一个单一的中心。
极其优雅的三阶段
我们遇到了个问题——如果万物都在生成、变化、流动,那为什么世界没有完全乱掉?国家没陷入无政府状态,学校没爆炸,我还是我自己。这就回到了《差异与重复》——差异能够暂时稳定。这种效果就叫做机器,或者叫组装体、装配体,assemblage。我更喜欢叫做机器,因为我是工科生。对德勒兹和瓜塔里而言,只要某个东西能够,接入某种流、对流进行截取、把流传递给另外的东西、和别的东西发生连接、通过这种连接产生某种效果,就叫做机器。很类似于我们编程中的函数。同一张嘴,进入不同关系以后,就参与了不同的机器:消化机器的一部分、语言机器的一部分、爱情机器的一部分。机器就是某些东西以某种方式连接起来,并因此开始运作。
举个例子,学校并不是因为有一栋教学楼,就自动成为学校。它需要学生、老师、考试、……之类的东西。这些完全不同的东西被连接起来以后,才形成我们叫作「学校」的东西。它是关系不断运作时产生出来的稳定结构。国家、货币、家庭、个人都是如此。
流动并不意味着所有东西都毫无结构地乱跑,因为流会被连接,连接又会形成机器,机器又会把某些关系暂时稳定下来。这种「暂时稳定下来」的过程,在《千高原》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名字——territorialization,有很多种译法,比如领土化/辖域化/结域,我喜欢结域。
这就是我们极其优雅的三阶段结构——结域、解域、再结域。这三个词几乎可以成为理解德勒兹—瓜塔里的万能工具之一。
第一阶段:结域
只要大量流动的东西被组织起来,形成了一定边界和相对稳定的结构,我们就可以说发生了某种程度的结域。
比如一所学校,有一群原本各不相同的人来到一起。然后学校告诉一些人,你们是学生;告诉另一些人,你们是老师;……。又规定这里是教室,那里是宿舍,……。原本复杂而连续的现实,被切割、组织、编码。于是一个稳定世界出现了。流动的人、时间、空间和知识,经过组织,形成了学校,这就是结域。结域就是把流动的关系组织起来,使其形成边界、身份和稳定结构。
比如一个人,拥有一个名字、一份履历、国籍、……。久而久之,一个相对稳定的“我”就出现了。
所谓身份,就是结域的结果。
第二阶段:解域
没有任何领土化能够永远成功!因为关系一直在变化~新的东西会接进来,旧的连接会断掉,外部环境也会变化,甚至系统内部也会产生新的力量。于是原本稳定的结构开始松动。这就是解域。
比如互联网出现以后,传统媒体原本非常稳定的结构开始松动,电视台原本有观众,报社原本有读者,二者是一个「提供-接收」的关系,但随着互联网发展,人人可以是创作者,也可以是接收者。原来的清晰边界开始崩坏。
个人也是如此。比如一个人原本认为:「我是一个程序员。」他的知识、朋友圈、职业、生活习惯乃至自我评价,都围绕这个身份组织起来。但是后来他开始研究哲学、写作、投资、音乐……新的连接不断出现。原来的身份边界开始不够用了。
原来能够很好组织你的那套结构,现在无法完全容纳新的关系了。
第三阶段:再结域
解域是不意味着越来越自由,所有边界全部消失。解域几乎总是伴随着新的再结域。一个结构被打破以后,新结构往往马上开始出现。互联网打破传统媒体,但很快平台、推荐算法又形成了新的结构。
终幕曲
所以,稳定/同一性本身就是生成过程中产生的一种状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德勒兹和瓜塔里既不像传统本体论那样强调永恒实体,也不是简单地说一切都是混乱的(Quite Anarchism, eh?)。他们描述了一种更加奇怪的世界——世界不断产生秩序,但没有任何秩序拥有永恒的特权。国家、市场、语言、性格、身份都是如此。
我是我,不是因为身体深处藏着一个从出生到死亡都完全相同的核心,而是因为各种关系不断把我重新组织成那个「我」。有连续性,也有差异。
美丽世界的机器
如果机器可以组织流,结域可以制造身份,那么就要问啦——究竟是谁在组织这些流?
家庭是一台机器,学校是一台机器,国家是一台机器,资本主义也是一台无比巨大的机器。德勒兹和瓜塔里在这里走了和马克思主义者不太一致的一条路,在我看来无比合理的一条路——
资本主义究竟接了哪些管子?它截取什么流?又把这些流输送到了哪里?
首先,谁组织了这些流?答案是:没有人组织了这些流。
没有人「发明」了今天意义上的资本主义;商人想赚钱,工人想拿工资,银行想收利息,企业想扩张,消费者想买东西,政府要征税,投资者想获得回报……每个人都只是在接自己的管子,但这些管子接在一起以后,一台远远超过任何个人的机器开始自行运转。
前面我们说,同一张嘴可以进入不同的机器。那么,是什么让这些连接发生?是欲望,而且欲望本身就是以机器的方式运作。这就是《反俄狄浦斯》中非常重要的欲望机器(desiring-machines)。我们平时很容易把欲望想象成这样,有了一个我,然后想要东西,产生了欲望。也就是——主体先于欲望。先有一个确定的我,然后这个我才开始想要东西。这和我们文章开头讨论「差异」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nonsense。欲望是身体、家庭、语言、金钱、商品、性、学校、工作、技术、媒体、别人的目光……不断相互连接所产生的一个东西。在这些连接中,某些东西开始变得重要;某些东西变得令人兴奋;某些东西令人厌恶;某些道路变得可以想象;另一些道路甚至从来没有进入你的视野。于是欲望被生产出来。而与此同时,一个能够说「这是我想要的」的主体,也被生产出来了。
到这里,过去的我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安那其主义思潮——是社会给我洗脑了,我要干爆这一切!但这种说法仍然假设存在一个纯洁的、真正的我。然后某一天,社会跑过来,把一些假欲望塞进这个真正的我里面。别扯淡了!实际上,德勒兹和瓜塔里会追问:那个所谓“真正的我”又是哪里来的?你的语言不是你发明的;你使用的货币不是你发明的;你对于“成功”的想象不是凭空生成的;你喜欢的审美形式有历史;你的身体拥有自己的生理机制;你的性欲受到身体、文化和关系共同影响;你甚至必须通过别人已有的词汇,才能说出「这他妈是我」,所以根本不存在一个完全脱离世界、纯洁无瑕的“主体”,然后再和外部世界发生关系。主体从一开始就在关系里面。
并非匮乏的欲望
欲望不是“缺”。传统上,我们特别喜欢把欲望理解为匮乏——我没钱,所以我想要钱;我没妹妹,所以我想要爱情;我没权,所以我想获得地位。在这些思想里,欲望就是对一个不存在之物的渴求。这个思路在西方思想里非常强大,尤其到了精神分析那里,我们很容易不断向后追问:
你为什么想赚钱?
因为你想获得认可。
为什么想获得认可?
因为你小时候缺少肯定。
为什么你喜欢某种类型的人?
是不是因为父亲?是不是因为母亲?是不是因为某种童年缺失?最后,无数复杂的欲望,都被翻译成某种低俗的性笑话。
德勒兹和瓜塔里对此相当不满意。因为这会产生一个非常奇怪的结果,也就是欲望永远只能围绕不存在的东西打转。他俩认为欲望首先是生产。比如,你突然开始写哲学文章。如果按照“缺乏”的模型,我们很容易开始审问:
你为什么写?
你是不是缺少认可?
是不是想表现自己?
是不是想获得知识分子的身份?
是不是小时候缺乏肯定?
这些问题未必错误。但德勒兹和瓜塔里会觉得,你为什么非得首先寻找一个隐藏在背后的缺口?不如直接看,写作实际上连接了什么?德勒兹、阅读、互联网、CoderLock、哈工大、……这些东西以前可能彼此毫无关系,但某一天,它们接起来了。解释哲学,哲学又反过来改变理解程序、社会和自己的方式。文章吸引读者,读者反馈又影响下一篇文章,下一篇文章又促使读更多东西。新的思想被生产出来;新的文章被生产出来;新的关系被生产出来;新的我也被生产出来。
面对欲望,传统问题是缺什么,而德勒兹的问题是这个东西在连接、生产什么。一种赚钱欲望可能接上自由、房产和养家糊口;另一种赚钱欲望可能是独处、旅行和自由自在。连接的对象不同,欲望本身也就不同。与此同时,任何欲望都已经和社会机器连接起来。欲望-赚钱-银行-房地产-国家财政;欲望-大学-论文-工资-企业-国家财政;……。私人欲望从来都已经插满了社会的管子。这也是《反俄狄浦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
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并不是两个完全分开的世界。
资本主义的迷思
资本主义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它一边疯狂拆墙,一边疯狂盖墙。
第一只手:拆墙
资本主义拥有极其强大的解域能力,它会不断把原本固定在某个地方、身份或者传统结构里的东西释放出来。土地以前可能和家族、领主绑定,但资本主义不断把它变成可以买卖的商品。人的劳动也是如此。钱就更明显了。货币几乎天生拥有一种极强的解域能力。货币可以变成食物、房子,甚至其自身的变化也会产生自己(炒股)。
对于文化,一种原本属于某个地域的符号,随时可以被抽出来当作商品,朋克可以卖衣服、禅宗可以卖装修、反叛可以卖广告。甚至人的身份本身也获得了越来越强的流动性。你可以:换工作、换城市、换行业,过去某些被视为终身固定的身份,开始变得可变。于是资本主义不断告诉你:你不一定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资本主义确实具有一种惊人的革命性。它会不断拆毁传统、身份、地域之类的东西,让各种流重新运动起来。
但问题马上就来了。如果资本主义真的把所有东西全部解域到底,会怎么样?比如产权、货币、合同全拆散了,它就运行不了!
所以它处在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它必须不断释放流动,但又不能让流动真正逃掉。
第二只手:盖墙
可以自由劳动,但是工资把劳动重新编码。可以自由消费,但是周期和债务又把消费能力重新组织。资本可以全球流动,但是产权、合同之类的东西又不允许它完全自由。你可以不断塑造自己,但是马上又会出现各种标签把你变成可识别的人。但这里还需要稍微精确一点,德勒兹和瓜塔里分析资本主义时,并不只是说是纯粹的解域和再结域,而是公理化(axiomatization),也就是它不一定需要重新告诉每个人“你本质上是什么”,它只需要给流动建立一套可以计算和操作的规则。市场并不在乎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在乎你的资产多少。也就是把旧规则拆掉,然后建立一套更加抽象、更加灵活的规则。
终幕曲
在我看来,资本主义极其强大因为传统结构可能只能容忍固定的身份,但是资本主义却让人的身份可以流动起来——只要它们进入交换体系。它甚至能够吸收自己的反对者。反消费主义?印反消费主义的商品。反主流文化?可以搞亚文化产业!资本主义不断打破自己昨天建立的结构,又建立新的暂稳态——它把不稳定本身变成了自己的运行方式。
到这里足矣。我不讨论政治和意识形态。德勒兹和瓜塔利也没给出一个很优秀的解决办法。
如浮萍般的自我
我懒得讨论政治,因为它们首先是利益关系,而不是意识形态,我着重要讨论的是德勒兹这套理论和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差异、生成、根茎、机器、欲望、解域,这些概念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明天还是要上班,论文还是没写完,我还是会焦虑。
我的答案是这样的:德勒兹会改变你理解问题的方式,但不一定解决问题。因为我们很多问题,其实就都来自于「同一性优先」这个问题,黑格尔的辩证法,拉康的精神分析,都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了非常复杂的形而上学模型。也就是我们会不停地问「我是谁?」「我喜欢什么?」「我适合什么?」,这些问题很显然,都预设了一个同一性的存在,也就是「我」本身。在德勒兹那里,这就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我们把差异形成的效果当成了形成差异的原因。
「Be yourself」, huh?但其实啊,「Yourself」这个东西本身就不存在,因为人是时时刻刻会变的,「我」是是大量关系暂时稳定产生出来的结果,那么随着朋友、知识、身体状态、环境、工作的变化,「我」也会不断地解域,变成新的「我」。问题不在于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而是现在的关系在把我变成什么?
要记住,「身份不过是暂时的稳态而已」,「优秀学生」、「成年人」、「丈夫」、「妻子」、「自由女性」、「革命者」,这些身份是我们生成的结果,却反过来影响我们。对于焦虑,不如问这样的问题:
- 什么情况下会焦虑?
- 和谁在一起会焦虑?
- 什么任务会让我焦虑?
- 什么时候会减轻?
举个例子,对于拖延症,很可能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拖延症患者」,而是因为任务太多、反馈太少、压力太大;对于刷短视频,不是因为「没有自制力」,而是疲劳、孤独、加班太久。
要找到这些原因,我们的方法是画地图,把机器的连接画出来。比如「我一学习就烦」,就不是「我不擅长学习」这个原因,先画出来大概的连接方式:
$$ \text{学习} + \text{考试} + \text{导师} + \text{截止日期} + \text{同辈比较} + \text{睡眠不足} \rightarrow \text{烦躁} $$
然后再看看这个要素和其他东西连接时,会不会产生同样的问题:
$$ \text{好奇心} + \text{书} + \text{自由时间} \rightarrow \text{兴奋} $$
好了,我们发现,这个人不是不喜欢学习,而是不喜欢压抑性的学习环境。
再比如「我讨厌工作」,不是「我不适合上班」,而是很有可能讨厌:
$$ \text{固定时间} + \text{领导命令} + \text{通勤} + \text{无聊任务} + \text{没有自主权} $$
在精神分析学派那里,分析师很喜欢对欲望进行追问,比如「我为什么这么想赚钱」、「我为什么想出名」这些问题,都从童年开始找答案,然后发现是童年的「创伤」,但是很有可能,赚钱是为了豪车、他人羡慕、社会地位,也可能为了独立、不工作、自由旅行。分析与其连接的要素,往往更能看到事情的本质。不要把事情复杂化。
如何改变这些呢?庸俗的心理学家和安慰者会说,「意志力强的人就能挺过去」,一种非常中国式教育的说法,但是,我们不能靠意志力,因为意志力无法让我们意识到机器的装配方法,只会让我们在当前的机器中越扎越深。不是所有压力都要落在「我」上的,机器有问题就改机器。
比如一个人总是忍不住打开手机,传统方法就是忍住,靠意志力,当然这很少奏效——因为装配关系还没变。我们可以尝试手机放在另一个地方,关闭通知,删除某些APP,这有很大概率成功,因为我们把机器的装配修改了。
同样,如果你发现在家完全无法工作,不要马上说「我真是个废物」,而是要看机器的装配关系,家里有游戏机、噪音、家庭成员,那么我就去图书馆,换一个环境,换一类关系,很有可能就会效率大增。
并非自由的自由
同样的方法,有了机器,我们可以分析「自由」,埃里希弗洛姆曾写过一本书叫做《逃避自由》,讲的是很多时候人们会宁愿被人管束,而不要自由。在我们通常的理解中,自由就是外部限制为0的一种状态,但是,我们知道「我」这个概念是必须要在关系里的,所以哪怕表面的「外部限制」为0了,也有很多内在的限制,比如身体、习惯等等,很多时候我们被这些限制裹挟,导致了「痛苦的自由」,比如无所事事的酗酒等等。
当我们做选择的时候,不要考虑「我能不能做」,这还是同一性优先的看法,要考虑:
“什么东西正在让我想这么做?”
甚至:
“这套连接是在增加我的行动能力,还是减少我的行动能力?”
比如一段亲密关系。不要问「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而是要问「和他连接以后,我变成什么样?」,是更自由了、更开心了,还是更恐惧了,更焦虑了?也就是——这段关系生产出了什么?
同样的,我们不能打碎所有的辖域,不是让我们「隐居」、「堕落」,而是要看“哪些结构让我能够生活,哪些结构已经让我无法继续生成?”
比如一些很好的习惯,固定睡眠时间、稳定收入、长期健康的稳定关系,这些都是一种辖域,但是它们却给你更好的机会去探索更多的事物。相反,看似纯粹的解域,比如堕落吸毒,反而限制住了我们自己。也就是说,真正危险的是把暂时的领土当成永恒的自己。可怕的不是工作,而是「我就是这份工作」;可怕的不是学历,而是「我就是这份学历」。不要把你现在所在的地方,误认为你是谁。
所以,这就来到了我常用的分析法,也就是这样几个问题:
- 这个状态是什么关系装配而来的?
- 哪些状态降低了行动能力?
- 哪些状态提升了行动能力?
- 正在坚持的东西,是同一性优先的存在,还是必要的稳定?
- 如果改变一条连接,我会不会生成一种新的可能?
哲学终点的思想
毫不客气地说,德勒兹在我这里,就是哲学的终结。我花在德勒兹理论上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我在看马克思和精神分析,但是带给我的启示,德勒兹却是最多的。
真正的生活是要流动的,它需要许可我们变化;许可你曾经非常确定,然后改变主意;许可我们离开一个已经不适合自己的身份;许可我们重新连接。所以人生不是找到真正的自己,而是不断地去生成。真正的自己从来不在外部,而在我们自己。
其实德勒兹还有很多有趣的概念,比如重复的几大综合,还有千高原中有意思的一些论点。不过,我这里不再讨论了。
祝你平安。
后记
中国学生有这样一个特点,从小就被告知——「你能做得更好」、「你不应该这样」、「你本来是一个更好的人」。可以说,中国哲学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建立在同一性的基础上的,西方哲学也是如此。这引发了大量的问题,有了身份,固然社会可以更好地运转,但是对于个人的幸福与快乐,则不怎么考虑。这花了我十几年才意识到。
对我而言,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辩证法,对于分析个人还不够有效,但它们有了差异论的一点雏形;精神分析对我来说则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了,菲勒思-俄狄浦斯的迷思,太结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