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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基于德勒兹的中国大学生心理状态分析:焦虑、FOMO与迷茫

2026 年 08 月 21 日 • 文章

写作越来越有AI味了,我觉得是好事。

当我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写大了。这个标题绝对不是我能驾驭的了的,不过,姑且写写看,权当茶余饭后之小小谈资了。需要提前说明的是,这篇文章并不是一篇心理学意义上的实证分析。我也不打算用德勒兹去解释所有中国大学生的心理问题,更不认为焦虑、迷茫、FOMO 可以完全被德勒兹的框架解释。家庭条件、学校层次、城乡差异、性别、专业、经济状况乃至个人性格,都会造成巨大的区别。

如果您觉得文章太长不愿意看,那这里便是一个粗糙的结论:对于当下的中国大学生来说,童年和学校不断把人结域到一条清晰的人生轨道上,但是在进入大学之后,这条轨道突然开始解域。与此同时,国家机器、资本机器和平台又不断试图用新的指标把人重新结域。于是个体长期处在“旧地图不断失效,新地图又不断变化”的状态里。

我做的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工作,用「中国大学生」这样一个简单的标签,划归了全部的个体。我觉得我的目标是提供一个极其简单、粗糙但是通俗的形而上学模型。

术语的粗糙解释

捕获:原本在社会中流动的东西,被某种结构截住、编码、计量,并纳入一个可以持续利用和控制的体系。捕获让某种流动变得可识别、可计量。

机器:一套持续运作的连接方式:人、制度、规则、考试、学校、家庭、企业、平台、数字等连接起来以后,就会形成某种稳定的运行逻辑。

逃逸线:逃逸线使一个既有结构开始失效、松动,并向新的关系和可能性打开的方向。

童年:升学机器

儿童的欲望是非常流动的,比如,一个孩子可能今天喜欢在草地里观察昆虫,明天就吵着闹着要看星星,后天又开始看恐龙相关的话本,这就是欲望最原始的、生产性的作用。欲望不断把人和新的事物、身体、概念、活动连接起来,由此生产新的关系和体验。对于孩子来说,意义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沉浸在一种「连接(接触新事物) - 生产(有自己的感受) - 中断(不那么感兴趣了) - 再连接(接触新事物)」的一个循环中。

儿童时期的连接往往很分散:昆虫、恐龙、游戏、朋友、故事、绘画、运动都可能暂时成为欲望投资的对象。这些欲望后来被「社会」从外部压制,被重新组织到一套以升学为中心的关系中。在高度升学导向的环境中,中国式教育通常会对中国孩子做一次粗暴的、大规模的结域,也就是把本该流动的东西固化下来。中国学校通常不会让学生自由的发展,而是规定很多固定的科目,把儿童变成「学生」这一身份,其任务就是「学习」。

结域不是坏事,一个固定的身份会让人产生身份认同、自我同一性,问题不在结域上,而在于其他连接方式不断被压缩、原有的一些行为被这台机器捕获,变成能够比较的数字。运动这个行为,被升学机器捕获,变成了「体育课的分数」,服务于升学;知识被升学机器捕获,变成了「考试的分数」。中国式教育最吊诡的部分就在这里,它能将很多看似无害的东西捕获为自身的一部分。而这样的捕获,则不断倒逼家长们,在孩子入学前就开始报各种补习班,可以看出来——孩子们自打一出生起,就是升学机器的一部分了。

在德勒兹那里,人类认识世界是依靠习惯的,在《差异与重复》中有一个很有趣的例子,一个序列「ABABABABABA」,你会很自然地预判下一个字母是B,这便是习惯的作用。在升学机器中待久了,抑或压根没有走出过升学机器,孩子们就会把行为,自然而然的看作可比较的东西。到这里,就不再有「我做什么」了,只有「我应当做什么」了。一旦知识、运动、表现被转换成数字,原本异质的东西就获得了一种可比较性。而当这种可比较性与有限名额、排名和升学制度连接起来以后,数字便进一步成为排序工具,就变成了「提高一分,打倒千人」。升学机器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禁止你做某件事,而是重新定义为什么做这件事。这便是齐泽克的「后现代的父亲」的例子了。

升学机器的确很残忍,让孩子失去了自由,甚至,失去了自由思考的能力,但是它的好处在于——确定了一个轨道,你只要沿着轨道走,基本上不会很迷茫。到这里,读者或许能意识到,结域不一定是坏事,解域也不一定是好事。

大学:突发解域

大学时期,孩子们突然就获得了一种自由,当然,这种自由在我看来仍然是很微妙的,它的自由如同资本主义机器那样,时刻解域,但又没办法完全彻底解域。1举个例子,一个大学生可以在考研、考公、留学、实习、退学创业、直博之间任意地选择,这些选择要比中学阶段自由得多,因为你不必沿着一个固定的轨道上升了,但是,这些自由也不是完全的自由,它们都是立足于学校的一部分,可以选择不同的路线,但这些路线都代表着轨道。

在大学,过去那个稳定的问题「下一次考试考什么内容?」,变成了不那么稳定的问题「我要走哪条路?」,前一个问题是执行的问题,不需要选择,是被动的,而后一个问题是选择的问题,是主动的。而这对于中学阶段的孩子们是极其痛苦的,不再有特别明确具体的统计数字,只要求你选择。这便是解域带来的痛苦,过去的升学机器的影子不在了,但是,我面临的问题却更复杂了。

那句话还是要重新说一遍——到这里,读者或许能意识到,结域不一定是坏事,解域也不一定是好事。除此之外,这两个机器的底层的欲望逻辑都没变——「我必须不停证明自己处于排序中的正确位置」。所谓自由的选择,不过也是升学机器的延伸,依旧是为了竞争。每一个活动都已经不再只是活动本身,而变成了「未来竞争力」的投资。选择只是极其短暂的解域,这就是中国教育的一种特别之处——「不允许Gap,不允许休息」,也就是欲望刚刚解域,新的机器就立刻追上来完成再结域。

原理:国家机器

德勒兹意义上的「国家机器」并不简单等于某个政府,更不是说某个政策背后存在一个阴谋家,他的意思更强调一种组织社会、分类人口、建立标准、划定身份、稳定流动的机制。对于国家机器而言,复杂而连续的人生必须被切分成可识别、可管理的制度位置,「应届生」、「男性」、「公务员」、「程序员」、……。机器必须要把现实转换成某种它能够处理的形式。

时间不再只是经历的流逝,而开始表现为一系列制度化的窗口、门槛和节点,「这个时候算应届」、「这个时候要晋升」……这些制度化节点经过长期重复以后,会形成一种强烈的人生时间预期。某个年龄「应该」毕业,某个阶段「应该」工作,某个节点「应该」完成下一次跃迁。制度性的时间表逐渐变成个体衡量自身生活的时间表。社会结构中的时间纪律,逐渐变成了个体内部的焦虑,也就是「I should be better」(我应当变得更好)。2

原理:资本机器

国家机器通常会建立一些稳定的分类,但是资本机器却不一样,它既不断解域,又不断再结域。资本、人、信息、技术、商品、职业都在不停地流动,所以现代社会会不停告诉你「可以转行」、「可以创业」、「可以学习AI抓风口」。资本机器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它喜欢计算,而是它不断拆掉旧的固定关系,同时又不断创造新的连接可能。职业可以更换,技能可以重学,城市可以迁移,身份可以经营,个人甚至可以不断把自己理解为一个需要投资、升级和重新配置的项目。人永远有新的东西可以选,于是出现了一种没有终点的运动——「I can be better」(我能够变得更好)。

原理:平台机器

如果说资本机器提供了无限竞争的基础,那么平台机器,在我看来,就是把这个竞争显化了。过去一个大学生能比较的人其实很有限——同班同学、室友、高中朋友、亲戚家的孩子。但是,现在只要打开一个APP,就能看到很多很多特别牛逼的人。平台把几百万人的牛逼性,压缩到了一个人的时间线上——「I am not good enough」(我不够好)。

另一个方面时,平台机器展示了无比多的可能性,它只需要展示可能性,展示信息,甚至没有故意让你焦虑,你也会焦虑。平台机器和大学在某种程度上讲,是差不多的,给了你很多选择,这也就是另一种可能性的角度——「I could have been that」(我本该可以那样)。

现象:难逃此劫

FOMO,Fear of Missing Out 通常被翻译成「错失恐惧」,没错。但我觉得,所恐惧的,不仅仅是「Missing Out」的东西,而是「我会不会错过了一个更好的自己」,也就是「我选择了 A,是不是就永远失去了成为 B 的可能?」国家机器促使我应当变成更好的人,资本机器提供了可能性,平台机器则让我们有过多的选择。这样的「无尽可能性」和「有限人生」的组合,让人产生了一种焦虑感。

「迷茫」,也就是「原先替我提供目标的机器正在失效,但我还没有建立能够生产目标的新连接」。在大学期间,社会把几十套新的意义系统摆在面前,让你选择。

「焦虑」,这其实和FOMO,在我看来,是同样的逻辑,人一直在经历「旧秩序松动 - 出现大量可能性 - 寻找新秩序 - 新秩序再次不稳定 - 再寻找新的秩序」这样的一个循环。没有一个终点在尽头。

所以,学新东西没办法解决FOMO,迷茫也是无法避免的东西,焦虑也是没有尽头的。进入下一个稳定辖域,还有再下一个,焦虑永远不会结束。

解决:此路不通

我认为,大学生的焦虑当然不是一句「不要和别人比较」、「做自己就好了」、「不要想那么多」能够解决的。这些话不仅仅是屁话,而且也保留了一个前提,好像真存在一个真正的、稳定的「自己」,只要把社会的声音关掉,就能够找到它。但如果沿着德勒兹的思路继续走,这个「真正的自己」恐怕压根不存在。所谓的「我」,本来就是许多关系暂时装配起来的结果。家庭、学校、朋友、身体、语言、专业、爱好、工作、平台、记忆,都在不断参与生产这个「我」。因此,「不要受到别人影响,去做真正的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奇怪的命题——如果把所有外部连接全部抽掉,剩下来的也未必有一个纯粹的「自己」在那里等着我们。

另一种常见的解决方式,是赶快寻找一条新的轨道。不知道毕业以后做什么,那就考研;不知道考研以后做什么,那就读博;不知道读博以后做什么,那就找教职。又或者去考公、进大厂、创业、出国。这样做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一个稳定的辖域确实能够减少焦虑,因为它重新告诉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但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我们似乎已经太习惯于依靠某一条轨道证明自己的生活是正确的。中学的时候,分数告诉我有没有走对;到了大学,我们又急着寻找 GPA、保研、工资、学校排名、公司级别、论文数量、粉丝数,继续回答同一个问题「我现在究竟处在一个正确的位置上吗?」

于是,很多所谓的「解决焦虑」,其实只是完成了一次新的再结域。我因为没有实习而焦虑,于是开始刷题;刷题以后,又因为没有大厂 Offer 而焦虑;进了大厂以后,又开始因为职级、工资和晋升焦虑。一个排行榜消失了,我们就寻找下一张排行榜。一条轨道松动了,我们就急于跳上另一条轨道。所以问题可能并不是「我究竟应该选择哪一条正确的路?」而是「为什么我的生活一定需要一条能够证明自己正确的路?」

这也许就是「逃逸线」在这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逃逸并不意味着退学、躺平、辞职或者跑到深山里去。因为退学也可以变成创业神话,Gap Year 也可以变成履历投资,健身可以变成体脂率,阅读可以变成一年读了一百本书,甚至「做自己」本身也可以变成另一套需要完成的绩效指标。机器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甚至能够捕获你的逃跑。因此,逃逸线并不是逃离一切结构,而是让某些原本被单一价值轴支配的连接,开始产生别的可能。比如,同样是学一门语言,它可以被连接到「证书 → 留学 → 简历 → 工作竞争力」,也可以被连接到「小说 → 电影 → 陌生人 → 旅行 → 另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同样是跑步,它可以被连接到「配速 → 排名 → 体脂率 → 更好的身体形象」,也可以只是「身体 → 风 → 街道 → 疲惫 → 回家以后的一杯水」。不是前一种连接一定坏,后一种连接一定好。问题在于:我是否还拥有建立其他连接的能力?

如果一件事情最终都必须回答「它对我的未来有什么用」、「它能不能让我比别人更好」、「它能不能证明我是一个成功的人」,那么无论我们拥有多少选择,实际上仍然被困在同一种机器里面——升学机器。因此,我并不觉得焦虑存在一种终极解法。我们大概也不可能彻底退出国家、资本、学校和平台。更不可能生活在一个完全不比较、不分类、不评价的真空里。结域本来就是生活得以稳定的条件之一。

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结域本身,而是某一种结域取得了对生活的垄断权:成绩解释我的全部价值,工作解释我的全部价值,收入解释我的全部价值,某一个失败开始解释「我是谁」。那么,所谓的「解决」,如果这个词还能够使用的话,可能不是找到一个永远不会焦虑的位置,而是让自己的生活保持一些没有被完全兑换掉的东西。有些阅读不需要变成知识储备;有些爱好不需要变成特长;有些朋友不需要变成人脉;有些旅行不需要变成朋友圈;有些时间不需要变成成长;甚至有些事情,完全可以没有用。

它们未必能够让我们逃离机器,但至少可能让生活不只属于一台机器。所以,「此路不通」并不是说没有路了。而是那条我们从小被训练得最熟悉的路——找到正确答案,进入正确轨道,然后永远证明自己走对了——大概真的走不通。

后记

我不擅长解决问题。最后一节很明显是借助了GPT的功劳。经济因素的确很重要,在经济下行的时候,更要警惕升学机器对我们个人的影响。


  1. 参见我的文章里的内容:资本主义拥有极其强大的解域能力,它会不断把原本固定在某个地方、身份或者传统结构里的东西释放出来。……但问题马上就来了。如果资本主义真的把所有东西全部解域到底,会怎么样?比如产权、货币、合同全拆散了,它就运行不了!所以它处在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它必须不断释放流动,但又不能让流动真正逃掉。
  2. 这里,我不可避免的引入了福柯的思想,我觉得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