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美好时代的余晖已经消散。我对于这消散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我曾经幸福过。逝去的时代已然化作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非空虚。
模仿不来鲁迅，虽然他是我阅读最多的作家之一。
没有梦想的梦境：论我自己的傻逼性
秋招的形式实在不很乐观。虽然我不是今年毕业，我2028年才开始找工作，但是我觉得，未来也不会好了。其实我也没什么感觉，一是因为，个人在时代的浪潮面前，实在是如此脆弱且渺小，经济的缓慢衰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毕竟没有「啊啊，第二天就吃不上饭了！」的惨状出现，但是，也不足以乐观，毕竟，你会渐渐意识到，未来的光实在是那样的暗淡，并且将越来越暗。二是因为，我还可以在学校里待两年，我还可以欺骗自己，我是个学生，找工作离我还很远。
八股文、算法题、论文发表……我都没什么感觉。竞争不过就是竞争不过嘛，没办法的事。说实话相比于愤怒，相比于悲哀，我更多的是麻木，我没什么感觉。相比于这些，还是眼前给某个体制内企业做项目更头疼。作为外包，干着最蠢的活，拿着最少的钱，挨着最多的骂。原来研究生是这个样子的啊，哈哈。所谓挨骂，不过也是甲方没明确自己的需求，做出来不满意所导致的。尸位素餐的家伙们。我知道如何去做research，但是，我不知道怎么伺候那帮家伙们。我求求你，让我做research吧……
如果我真只这么想，那真是有点可悲且失败了。这算是我进入社会的第一课，至少我明白了，在很多时候，人不是人，只是一条野狗而已，可以用残羹冷炙打发的野狗而已。我想明白了很多东西，如果你觉得一个环境不好，那你就要豁出命来，去奔向一个更好的地方。比如体育人才外流（樊振东去德国），科学人才外流（各种PhD去欧美做research），地方人才的外流（东北人去南方打工），都是很好的例证。人们都是理性的，从不是被什么东西所蛊惑了。趋利避害，人天生……所有动物天生如此。
比起对外界的仇恨，我更觉得自己是个傻逼。下面是我的分析。
我的傻逼性之一就是菜逼性：我的技术不足以把我推向更高的地方，留在更低的地方又会让我痛苦。这是我的傻逼性。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十分感性，依靠直觉的人，这也导致了我如今的傻逼处境。为了摆脱这个傻逼属性，我逐渐理性起来，开始学着去分析哪些选择是好的，哪些选择又是坏的。这是我读德勒兹的收获——人所接触到的东西，所交互的环境，构造了人究竟为何。
我的傻逼性之二是我身为老中的劣根性。我对我的身份感到十分自豪，但是也有很多缺点。小农经济和乡土社会所导致的唯唯诺诺、窃窃索索。真正的幸福与快乐，是靠自己争取来的——绝对不是靠恩赐得来的。怜恤别人，但是却又无法为别人发声，或者说，发声一点屁用都没有，感觉很多时候也怨不到我。正所谓「温良恭俭让」，亦即「温和、善良、恭敬、节制、谦让」，温和不是对所有人温和，尤其是不尊重自己的人；善良是有限度的善良，不是把所有东西拱手让人；恭敬是最狗屁的，有谁真正值得恭敬呢，人人生而平等，所谓领导，又不长三个脑袋；节制则没问题，凡事不能取之太过；谦让亦是狗屁，自己的东西就要归属自己，别人的东西则不可随意动。温良恭俭让绝对不是让人变成绵羊。其实，我完全认可温良恭俭让是很好的素质，但是有的时候，这些素质被错误地认识了。
劣根性这个词太重了，但是我没想到更好的表达方式。一个人的文化背景会给这个人很多Buff，也会上很多Debuff，这是很合理的，不是什么问题。如果一个人要背弃自己的身份，不仅是不可能的，也要走入毫无同一性的黑夜里了。在这里你也要学会，意识到一些东西是文化背景带来的，很多时候问题不是没法解决，而是一个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有着这样的问题。勤劳是好的，怯懦是坏的，……。
我的傻逼性之三是我的无知性：用100分的产出得到了60分的待遇。投入必须要和收入对等，哪怕收益会很久之后才会来临。这就好像炒股，最好不要危及本金，否则万劫不复。如何衡量收益，如何衡量产出，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对待自己的东西，要当作无上的珍宝，所谓个人的劳动产品，则必须要最大程度为自己获益。我是个不理性的人，依靠感觉。说起来啊，我觉得中国小地区的教育很容易培养出所谓「过度依靠感觉」的I人，因为没有人教导如何去理性思考，只有做题。
我的傻逼性之四是我的三分钟热度性，做什么都做不到「规格严格」的程度，很多东西学了几课就草草丢下，没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这也是导致我菜逼性的一个原因，很多知识知道了表象，但是为什么如此，细节如何，则毫不关心。这便是我最大最大的错误，也是我没法深刻剖析自己的一个原因。最后回归了人云亦云的庸俗。
我给后辈的一些建议——有点爹味，唉——就是，尽早学会理性思考，学会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学会意识到哪些东西对自己的未来很有用，学会意识到如何量化一些难以量化的东西，学会如何奔向更好的环境，学会如何去学习。具体如何做呢？且听我说。
首先是菜逼性，这一点的解决方案我觉得可以分为两个领域——一个是用于赚钱的菜逼性怎么解决，另一个则是生活、品味的菜逼性怎么解决。对于前一点，我觉得，你要提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知识一定是有用的，一定是力量，要在自己的专业内，尽可能深而广地去学习，这又要分为两个方面：
- 理论上：多问问「为什么？」，通过一个表面的知识点，深钻到深层的理论体系里。比如对于文科的学习，我们学习到了「玄武门之变」，那么为什么会发生？是什么导致了这个事件的产生？如果不明白，那就去问AI。为什么要挖掘细节？这是一个很功利的原因——面试官会问。你和其他人的差距，越来越少，唯有这些细节，能体现你和别人的差距，或许一个细节你答上来了，其他人没有，你就有了更多成功的机会。
- 实践上：多观察「怎么了？」，通过一个表面的现象，拉出一个知识点，然后回到理论上的内容。这是我一直鼓励「面向项目学习」的原因，比如一个编程语言的学习，通过做项目，比如做一个「数据库」，可能你就会发现「当很多人同时写入数据的时候，这个时候数据没法确定下来」，这个时候你就会去理解「线程安全」之类的知识点。不仅如此，你会把这些知识和这个现象关联起来，可以解决更多的问题。
对于生活、品味的菜逼性，我觉得，要培养一个爱好，然后多多沉浸在这个爱好里，多去「日思夜想」，多去「沉浸其中」，休要管它是否「不务正业」。除此之外，多去理解不同的领域，可以在刷视频的时候，有意刷一些以前不会看的视频。所谓生活、品味的菜逼性，无非就是眼界太窄，接触的东西太少了。多多地去摸鱼，去探索，要学会「为了自己而生活」。除此之外，改变菜逼性一个最快的方法就是——换一个环境，因为人是一切关系的总和（我认为人不仅仅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也包含很多和物体、理念之间的交互关系），改变环境相当于把之前的舒适圈拆散了，人会被动地去接受新事物，看到新的理念与物体。
其次是劣根性，最快的方法就是出国待一段时间，如果不能，你可以尝试一个略有危险的方法——对于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想法，你尝试去论证它的反命题是正确的。比如，「人长大了就应该结婚生子」，你可以尝试去论证「人长大了不应该结婚生子」，看看是否有道理，是否能说得通。要把脑子里哪些传统的糟粕尽早统统丢掉。这个方法很难也很危险，很多时候会让你步入一个「政治不正确」的地步，不过，这是好事。学会思考！学会论证一个命题，证伪一个命题，分清哪些是「观点」，哪些是「事实」，建构在观点上的论点，往往很危险，建构在事实上的论点，往往也不安全。
对于无知性，也就是投入-收入不对等性，这个没什么好办法，多去实践，学会用数据说话，并分析数据的真伪性。要评估，「当前的环境对我是好是坏？」、「我接受到合理的对待了吗？」。很多时候，别人说是你的问题，其实压根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学会思考！
对于三分钟热度性，则要分情况讨论。情况之一是你大脑太累了，没法集中注意力了，这个时候不要用咖啡因硬撑着，放几天假，找个酒店住两天，什么都不干，休息好了再看看。情况之二是懒惰，所谓懒惰，无非是大脑找不到「必须要做这件事的点」，如果是学语言、技术，可以试着报一个班，或者创造一个必须要去做的环境，比如硬着头皮接一个需要这个技术和语言的任务，给一个相对紧张的deadline——还是面向项目学习！
没有黑暗的黑夜：论把一切都怪给自己的傻逼性
有人说，一切问题都是技术发展不够的原因；有人说，这些问题都是我们自身不努力所导致的。都是狗屁！先不说这个。
我们的夜晚是很明亮的，有闪烁着的霓虹灯招牌，有地铁站昏黄的灯光。我们在凌晨两点也能点到外卖。所以说，老祖宗那时候令人可怖的黑夜，如今已然变成了美好的「夜生活」了。哪怕足不出户，也可以在明晃晃的电灯下刷视频，哪怕凌晨四点，可能依然有很多人在和你一起看同一个视频。一切都很好，不是吗？很多中登老登会说，「啊呀，你们已经吃饱饭了，就知足吧！」那的确如此，很难吃不饱饭。那么难道人这一辈子，只够吃饱饭就行了？说实话，我觉得现在很像当时的日本，相似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可能就是日本70后的那一代人，对未来的预期在一点一点地缩短。日本泡沫经济的破裂是很快的，而我们，我觉得走在一条慢慢破裂的路上。
到这里，我可以反驳一下「技术论者」的观点了。技术当然可以创造财富，但技术进步并不会自动变成每一个人的幸福。生产效率提高了，不意味着我的工资一定提高；AI能够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也不意味着剩下九个人从此可以躺在家里享受人生。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是：多出来的那些东西，最后归谁？蒸汽机出现以后，人类没有决定「太好了，以后大家每天只工作两个小时」，而是先想办法生产更多东西；电脑出现以后，人类也没有决定「太好了，以后文员每天上两个小时班」，反倒是邮件、即时通讯、线上会议把工作从办公室一路追到了床上。AI如果真的让一个人能够完成过去十个人的工作，我也很怀疑事情最后会变成「十个人每个人只需要工作原来的十分之一」。更可能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技术进步了，所以所有问题自然都会解决」这个推理是不存在的。
如果说一个技术能让生产一个东西的时间缩短一半，那么根本不代表所有人的工作时间都变成了原来的二分之一，而是裁掉一些人，然后把这些人的活塞给剩下的人。技术能够决定一个社会「最多能生产多少」，却不能单独决定「谁能拿到多少」、「一个人要工作多久|、「失败以后有没有地方退」、「一个人是否能被当成人对待」。这些都是另外的问题。这也顺带着反驳了那些「不努力论者」的观点。努力当然有用，但「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过得更好」，这句话显然也是狗屁。
很多人内耗，往往就是没有分清自己的问题和外部的问题，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了。算法题不会做，那大概率是我的问题；甲方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那不完全是我的问题。我因为偷懒而没有学好一项技术，这是我的问题；一个岗位两千个人投，那显然不能把其中一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全部解释成「不够努力」。承认自己的无能是一种理性，承认有些事情根本不是自己的错，也是一种理性，但是，认为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的过错，则不是理性。所以啊，一个人的菜逼性，也会被环境严重影响。有的时候确实是你菜，有的时候却只是环境把一个本不应该由你负责的问题塞进了你的怀里。
所谓黑夜，不是今天吃不上饭，而是渐渐不敢想十年以后的事情。从前一个年轻人可能会想，我几年后买房，再过几年结婚，再过几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当然，这些想象未必都能实现，但至少未来是一大片尚未书写的土地。后来未来开始缩短：先是不敢想十年，只敢想五年；后来不敢想五年，只想着研究生毕业找到工作；再后来甚至懒得想毕业，只希望这个月的项目别再返工了。人还是活着的，灯还是亮着的，地铁还是准点来的。只是未来越来越近了。多谈一句，我一直觉得，人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会更加看重短期利益。原因未必只是收入减少或者债务增加，更重要的是未来变得不可预测了。当一个人连两年后的工作还在不在都不知道的时候，让他为了十年后的收益忍受今天的损失，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未来越模糊，人就越容易把注意力收缩到眼前。
街边的灯牌亮着，商场营业到十点，凌晨还有骑手在楼下按门铃；一年又一年有新的手机、新的游戏、新的AI模型，人可以获得的娱乐比历史上的任何时代都多。可一个人如果越来越不敢设想未来，越来越害怕失去已有的东西，越来越习惯把一切失败归咎于自己，越来越把自己当作一种等待升值的人力资本，那我想，这里多少还是有一点黑暗的。只是灯太亮了，所以不容易看见。
没有语词的语言：论把生活完全丢给工作的傻逼性
对于之前提到的无知性，也就是「投入-收入不对等性」，这句话放在工作上，我依然觉得没什么问题。你给别人干活，就应该拿到和自己劳动相匹配的回报；一个环境长期消耗你，却又不给你任何成长，那你就应该想办法离开。这个逻辑我并不打算推翻。但是，绝对不要把这种逻辑扩展到人生的一切地方，那就有点哈人了。看一本小说有什么收益？花几个月学一门可能永远用不到的语言有什么收益？去一个陌生城市乱逛一下午有什么收益？花很长时间研究咖啡、游戏、历史、哲学、植物、飞机，最后既不能写进简历，也不能让我多赚一分钱，有什么收益？如果非要拿Excel算一下，那大概都是亏损项目。但是，如果人生里所有东西都必须有用，那么这个人到底是在生活，还是在经营自己？
如果睡觉是为了第二天更好地工作，如果运动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如果读书是为了面试，如果社交是为了积攒人脉，如果旅游是为了恢复精力，如果爱好最好还能做成副业，如果就连休息本身，都变成了「为了下一阶段更好地努力」。这么想下去，一件事情似乎永远都不是目的本身，它只是另一件事情的手段。
所以，人应该故意保留一些「没用」的东西。读一本没用的书，学一点没用的知识，做一点永远不会写进简历的事情，和一个永远帮不到自己的人坐在那里说两个小时废话。哪怕什么都没得到，也没关系。至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是一件等待升值的人力资本，不是一个岗位描述里的Candidate，不是一个论文列表，不是一个绩点，不是什么所谓高潜人才。我只是我自己。人不再被异化成打工仔了。一个人可以每天忙得像狗一样，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二点，日程表里一格空白都没有，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就是我所说的「没有语词的语言」。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概念，没有什么交换体系下的东西，只有开阔的平原本身。我们一直在做梦。大厂、房子、论文、升职、财富自由、留学、移民、稳定、成功，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轮番播放。可是仔细一想，很多梦甚至不是自己做出来的。可能是父母塞给你的，可能是学校塞给你的，可能是同学塞给你的，也可能是小红书、知乎、B站、招聘软件一天到晚往你脑子里灌的。
写在后面：论……这里没什么可论的了
黑夜依然是黑夜。只是今天的黑夜很亮。灯牌亮着，地铁亮着，手机屏幕亮着，写字楼亮着，凌晨两三点依然有人在送外卖、写代码、改PPT、做实验。城市好像永远不会真正睡着。但灯亮，不等于天亮。我还是会继续做那些俗不可耐的事情：学技术，写论文，找工作，赚点钱，想办法去一个自己更喜欢的地方。我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看破红尘的人，把「躺平」当成什么终极智慧。只是我希望以后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做。不要把别人的梦错认成自己的梦。
多去思考，多去反方向论证，多去为了自己而活。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从2016年开始建站以来，我想说的一直也就只有类似的话了。
不要因为城市灯火通明，就说世界上已经没有黑夜。至于天什么时候亮，我不知道。但是在天亮以前，总得先知道，现在是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