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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小说】当言辞说尽,我们还有什么可说?

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文章

思考是一件难事。

上山的路

我沿着山路上行,树荫下的木质栈道上,长着暗绿色的青苔。一阵早秋的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我看见一只螳螂在栈道旁边的草地里,锋利的钳子夹着一个被吃了一半的蜻蜓。

「你是一个艺术家吗?」从小到大我时不时总会问自己这样一句话,其实也有一些其它的问题,「你是一个作家吗?」、「你是一个计算机科学家吗?」,这些问题我最后都得不出答案——其实,我什么也不是,我就是我而已。

我想以后在国外买这么一幢独栋,住在森林旁边,但是又不要离城区太远,我觉得工业化的水泥丛林很恶心,又觉得一个人实在是太孤独。最好能早上起床闻到松树的气味,又能很方便地去城区买自己所需的物资,这样的生活可真是好。这样看来,我不是艺术家,也不是作家,更不是计算机科学家,而只是一个「幻想家」而已。

说起来,我一天可能有一半的清醒时间是在幻想的,幻想未来,幻想自己会飞,幻想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有人说,幻想是一种对现实失望的代偿,我觉得也有一点道理吧,毕竟人类只是弱小的三维生物而已呀。如果人类会飞,可是能省不少的事情;如果人类能随时体验另一种生活,或许自我提升会更快一些,因为他们可能会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

顺着山路,我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带,站在碎石堆上,看着远方的楼房和麦田。可是这样的景色是旋即消散的。我记得我从小时候就能体会到这种「物哀」的感觉。所谓物哀,就是学生时代,星期日晚上将要睡觉时刻的感觉。如果美景旋即消逝,那么欣赏美景除了平添忧虑,没有其他的作用。这是快乐时刻底子里,长久的痛苦。所以幻想是很好的一件事,随时随地都可以幻想,而不必担心幻想的旋即消逝,因为幻想本身就是一种已经消逝、荡然无存的东西。如果把希望寄居在实际存在的事物上,人会很痛苦吧,会随着实存事物的消散而嚎啕大哭吧,等到实存事物变得丑陋残缺,又会把希望寄居在新的事物上。所谓人类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吧,这样一种丑陋的生物吧。于是我转身,向着山顶走去。

我需要和读者说明的是,这就是我日常思考的记录,或许有些夸张,不过大差不差。思考真是难呀,诸君。和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差别可能只在于,我的思考是有逻辑的,虽然是不太清楚的那种逻辑线。不同性格的人,对于同样的事物,会有不同的思考,这真是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山顶的寺

走过最后一段水泥路,走到了山顶。山顶上是一座正在建设的寺庙,寺庙里面有座高塔,塔上面系着风铃,叮铃铃地响。

「知行合一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吧」,白先生对我说道,「很多时候,理性知道要做什么,情绪却不允许你去做这件事」。

「如果人们都是理性人,很多问题就不会这么困难了。可我们一直被惯性思维和各种信条困在笼子里。我们一直把我们自己困在笼子里,别人也把我们困在笼子里。」

「……而且我们也会把别人困在笼子里。」

「正是如此。」

「……」

「很多时候,我们明知道那样做是对的,但是代价却让我们没办法去真的那样做。这就是一种做选择的“活化能”,我们需要先在心理克服做一种行为的代价,随后才能真正去做它。好比很多人都知道要吃蔬菜、做运动,但是又有几个人真正那样去做了呢?人们都说这是一种懒惰,其实我觉得呀,可能就是不去做这个行为,对自己更好一些。还记得吗,经济学里说道,做一件事就等于放弃了用这段时间做其他事情,也就是机会成本。可能在很多人心里,做所谓“正确的事情”的机会成本太大了一点。」

「其实正确的事情也没有很正确。吃蔬菜就正确吗,做运动就正确吗?活得久一点,一个社会运转得久一点,就一定正确吗?其实,每个人都是保守主义者。」

一阵强风吹来,吹得风铃响。

「做惯了高中习题的我们,以为什么事情都有正确答案,其实不然,“孤山寺北贾亭西”,后面填“一二三四五六七”,也不一定是错的。你就把这几个字填在后面,也不会有闪电一下子把你劈死。所以说,正确的事情和错误的事情,都是一类共识,一类利益关系。吃蔬菜是一类共识,“人们要更加健康”;努力工作是一类共识,“人们要努力创造价值”;“孤山寺北贾亭西”后面要填写“水面初平云脚低”,因为“学生的天职就是要得到更高的分数”。」

白先生拿起一个石子,扔向远处,那石子落到下面的一处草丛中,不见了踪迹。

「即使事业没有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也可能有很好的人生。人生好不好只有你自己说了算,因为利益关系到最后,都是要让人变得舒服,满足自己的欲望。只要你一段时间内都感觉到了痛苦,那就说明你最近过得不太好。所以,正确不正确,只有自己说了算,如果想去看更多的景色,那就去吃蔬菜,做运动吧,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我没说话,一定程度上是我觉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可否认的是……」白先生又说道,「……我们总是感到痛苦。这种痛苦往往不是来自于我们外部,而是内部。我们的社会始终在驱使着我们向前走,把各种各样的教条刻在我们的骨头上。」

「所以资本主义是最成功的意识形态,不是吗?」

「正是如此,它太灵活,以至于我们很难真正地对它造成伤害。对资本主义的反抗会化作资本主义的一部分,变成可交换系统里的一部分。我们用拳头打在这个怪物上,却又变成它的一部分。它侵蚀着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直到把一切事物都吞进肚子里,变成资本主义赖以生存的可交换系统中的一部分。实际上,我觉得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反制它的办法,只能去适应它,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过,我要说,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反抗精神。理性知道要做什么,情绪却不允许你去做这件事。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把那些强加给自己的信条抛掉。」白先生把「反抗精神」几个字读得很重。

寺庙中传来一阵电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倒也不甚喧闹,成为了环境白噪音的一部分。山的北面是一片麦田,麦田旁边,是一条江,从东面的山中来,到达西边的城市里面。城市靠近麦田一侧是若干住宅楼,靠近市中心则是一些老房子,白色的瓷片外墙,蓝色的玻璃,有点千禧核的感觉。这是一座小城市,但市中心也有几座稍显高度的办公大楼。

「城市里面又有多少快乐的人呢?我觉得很少但也很多,取决于你怎么界定快乐。城市里面的大多数人都过着规律的生活,可能比超级大都市里的人们工作强度小很多,但是工资也很少。攒点钱,买个房子,养养家,日常生活平平淡淡但也有滋有味,不过,人们可能会想起心中的梦想,旅游?徒步?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去实现了。这并非是坏事,这完全就是一种人生道路的选择而已。不过嘛,很多时候,人的生活,不取决于选择,而是取决于整个社会的供求关系。你想去A城,但是B城给你的工作待遇更好,那你可能就要在B城扎根生活,然后你就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生活,失去了预想之中的生活,但意外地拥有了一个也不错的生活。这一切都取决于供求关系。」白先生喝了口水,接着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推荐你去学习财经,这是利用交易系统的一种方式。反抗不一定意味着对着干,有的时候顺着系统来,利用系统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是一种反抗精神。很多时候,系统的collapse是来自于内部的。」

我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下山去,因为天上开始下雨了。可我居然找不到下山的路了,四面皆是树木与灌木草,栈道消失不见了。远方的城市也消失不见,放眼望去,只是一大片的树林。白先生只是坐在寺门的台阶上,一言不发。

梦中的话

「时候还早,这个地方总是这样。」他看上去倒是习以为常,「人们在做梦的时候,会理所当然地接受很多平时视作“不可能”的事情。当时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们,玩过一个游戏,他们聚集在一个屋子里,每个人分一张纸条,每个人在纸条上写下脑子里最先想到的一个词,最后把所有纸条聚集起来,编成一个故事。很有意思吧?这种具有神秘主义的方法,往往会有不错的效果,开启了“意识流”文学的先河。」

我看四周无路,背对寺门也坐下来,索性把这里当作梦境。「可是,脑子里想到的事情,可能也是文化、传统规训的产物吧。一个清代农村的农民,根本无法理解德语里的阴阳中性,肯定也不会想到das Land, die Tomate这种词吧。一个人的生活,会不会从最开始,就已经被文化、传统的规训的影响,注定好了,所谓自由意志,不过是人们自以为是的傲慢的假说罢了吧。」

白先生不作声,我回头看去,哪里早已一个人也没有了,连寺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若隐若现的风铃声。天越来越黑,雨也越来越大。我知道黑暗势必吞没我,连同我的灵魂,我便躺下来,感受冷雨打在脸上的感觉。这就是我的选择,哪怕思考得再多,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要日复一日生活,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这冷雨可有「三从四德」?这黑暗可有「卧冰求鲤」?

在黑暗中,我感觉自己飘起,四周暖洋洋的。睁开眼,发现四周尽是白光。我站起身,这里似乎是一个充满白光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电视机。

那里面就是我,连同我和白先生讲话的场景,都在里面放映着。我倒带,发现这录像带记录着从我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事情。我便坐在那里,从头看起。

「尼采的永恒轮回的一种庸俗的解释就是,让你再来无数遍,你依然这样选择。如果你能从第三人称观察你的生活,你会不会这样选择?」白先生说。「所谓传统、文化都不是为你负责的,只有你能为你自己的人生负责,所以你要怎么选?我觉得,人类的本性就是利己的,微观经济学的假设也是依赖于此的。正因为人们的内在是虚无的,所以需要政治、哲学、宗教。和旧有理念对冲的,只有新理念。所以,你若不知道怎么选,就去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学习更多的知识,经历更多的事情吧。」

下山的路

我睁开眼,发现我正躺在寺庙的院子里,旁边空无一人,风铃声若隐若现。我看着天上的云朵,默默地发呆。

我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拍拍衣服上的松针和落叶,沿着栈道走下山去。

后记

卧槽,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这篇文章改自我高中时期的一篇文章,不如说,是一系列文章,讲述一个人钻进林子中,前往不同的世界维度,最后回到原本的世界的故事。今天翻到旧文,突然发现写得还算可以吧,姑且改了改放到blog上,也作为最近杂谈系列的一个收尾。